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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博客

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诗强说愁,老来识得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

 
 
 

日志

 
 

中国式农民  

2011-03-23 13:51:11|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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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历2011年3月20日,农历辛卯年二月十六,料峭春寒,阴云低垂,一座湿漉漉的黄土新坟隆起在桥山脚下。
  
  这座新培之坟葬着我的姑父,在它前后左右的梁垴崖畔,还散布着或古或新的坟茔,那是同村同宗的先祖或先他而去的同辈们的栖息之地,皆枕西北而蹬东南。从风水角度看(其实我不懂风水之玄),它背依桥陵--是赫赫有名的唐明皇李隆基之父—唐睿宗李旦。南望沃野平畴,自北向南阶梯状而下,可谓上风上水之形。而杜甫著名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就是从长安来此的路上吟出的(《自京赴奉先咏怀五百字》)。
  
  老实说,连皇帝都看中的这块风水宝地,并没有带来多少富庶发达,千百年来人们的生存就象那点缀于田陌之间的柿子树,遇盛时才结果,逢寒霜便凋零,如有人为之祸则苦不堪言。约略可以安慰一点的是,由于深处一隅,战争征伐之乱较少。我想这可能皇帝选葬于此的真实原因吧。
  
  在大约一周前,姑父突发脑溢血并肺功能衰竭而不治离世,享年78周岁。春节回家探望,他除了经年的气管炎,发声与话语间有浓重的痰音外,动作迟缓,看上去精神也还矍烁。可是现在,他却静卧于黄土之下,在他曾经千遍万遍洒下汗水浇灌过的土地间。如此突变,以至我经常产生幻像:他会再站起来,背着双手缓慢地走过刚刚泛青的麦田,察看墒情;他会再次走过如队列般的果树;他会在阴晴明晦的每一天,站在山坡上,抽着旱烟袋,看着自家冒起炊烟的窑洞出神,始终牵挂着他的儿孙们的冷暖、生计……一如山梁上那些枝干虬结、历尽沧桑的老树。
  
  (一)民俗化的葬礼
  
  延续两千年的农耕文明总是有着太多的程式与讲究,甚至可以说琐碎。与城市中殡仪馆的追悼会截然不同,我总觉得,两者都有缺憾之处。农村的葬礼过于漫长,而城市中的追悼会过于简略。相比较而言,我还是觉得电影中看过西方式的葬礼贴近人性,牧师主持,述说逝世一生功业,每个参加葬礼的人黑衣而神情肃穆,每人将一枝鲜花放在逝世灵前然后离开,形式尽而意无穷。至于《非诚勿扰2》中的人“人生告别会”,则有些黑色幽默的成分。
  除了必需的准备工作,比如选择墓地、通知亲朋好友、布置灵堂等。主要的程序如下:
  
  吊唁--
  这是一个充满感情的环节,所有知道消息的亲朋好友第一时间赶来,或痛哭,或安慰。陆陆续续约有三四天。在此期间,孝男需每天到墓地查看挖墓进展,并送去水果啤酒,以示慰劳.
  
  葬礼前一天
  
  请灵--执事和乐队们领着披麻带孝的儿女们到墓地请回先祖灵魂,接引逝者。
  
  请锨--孝子们在村中挨门挨户地鞠躬或磕头,请乡亲们第二天一早去墓地,自带工具,卷土埋人。
  
  迎饭--主要是血缘较近的亲戚,做一些油炸的面花,做成类似宝塔形状,摆在桌案上,从村头迎到家里来,同时还会有一些鞋、被面等礼品的展示。一地之中各村的礼制已不太一样,有的村子是逐一迎回(一般情况下约需1-2个小时,而孝子必需往来反复10余趟),而此次参加的姑父的敬礼则是所有亲戚的礼品一次迎回。也算是与时俱进吧,在这个过程中,还增加了一些耍闹情节,乐队会向一些亲戚要少许钱,按照钱的多少演奏曲牌,根据什么则不得而知。
  
  烧纸--大约是晚饭后不久,全体孝男孝女、亲朋好友集体哭拜。
  
  悬灵入殓--将逝者遗体从水晶棺中转入木制棺材。
  
  祭奠—按照与逝者的亲密程度,亲朋好友依次逐户祭奠,男宾进先完之后才是女宾。孝子们在旁陪祭。一般来说男性年长者是行叩拜礼,晚辈则须哭拜。这个过程也约需2个小时左右。
  追悼会—一般由稍具文化者主持,全体亲朋好友参加。与城市的仪程大致相似,包括默哀、德高望重者发言、孝之长子致答谢辞、瞻仰遗容等。
  
  葬礼当天
  
  起灵---早上约6:30,逝者灵柩由车运往墓地(过去是靠村中精壮小伙子抬轿,如今一则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二则时代进步,有汽车代步),全体参加葬礼人员前往。
  
  下葬—棺椁移入墓室,砖封窑口,再用石板挡住,然后用土掩埋,隆起约一米半高的一个土包。
  
  墓地祭奠—与前日晚仪程大致相同。
  
  最后,全体人员绕墓一周,返回。用餐后整个葬礼方告基本结束。
  
  这套仪程之繁复严密,非得由长期运作此事的专业人员方才清楚。我童年时还没有,而现在这样的红白喜事公司已经相当普遍了。生死皆大事,应当聚集亲友,隆重纪念。对于亲人来讲,生离死别之痛难以舒解,但却被一遍遍的程序赶着来来去去。而且祭拜有时,需要哭的时候必须哭得肝肠寸断,其他时候还必须应付各种琐事。从我小的时候就知道,看谁哭得悲伤,谁只出声不流泪,谁的头磕得姿势标准,向来是村人,特别是中老年妇女们品头论足的重点。参加葬礼的部分亲朋女宾也是,她们自己哭完之后,手帕抹掉鼻涕眼泪就开始关注其他人,唧唧喳喳,唾沫纷飞,甚至咯咯大笑。其实我并不奇怪,因为从小到大这都是葬礼的一部分。也许是长时间的葬礼让她们难以始终肃穆心情,也许是沉重的生活让她们的心灵已经麻木,她们把葬礼当成了PARTY。
  
  民俗就是同时包裹着精华与陋习的遗存,随着时代的变化还在变化着。
  
  (二)追忆
  
  对于后辈来讲,每年或不时的探望仿佛只是走个程序,姑父寡言,但目光里总有着柔和慈善的光。而现在想来,这些记忆中的图像倍觉珍贵。
  
  事实上,我与姑父,甚至更多的亲人,应该算是熟悉的陌生人。熟悉是因为来往频繁,做为子侄辈,得一些垂爱与关切问询,答一些工作事业家庭方面的事略,他的形貌言谈已经成为我难以忘却的印象,是生活中牵挂的一部分。而陌生,是因为隔代和时空的距离,我只望见他因为一生的耕作而身体的弯弓形状,岁月沧桑在他面容上刻下的深深皱纹。而辛劳漫长的一生带给他心灵的感悟则是我难以触摸的,同样我猜想,离开农村在城市生活20余年中的经历亦不在他的生活经验之中。有些象徐志摩送给林徽因的《偶然》中所说的,“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彼此的喜悦与烦恼只是偶尔才会交会在一起。熟悉的陌生人,应该就是人生当中经常碰到的问题和难以逾越的障碍,如果不是我的父亲经常的絮絮哪叨叨,也许连我们父子之间也是这样。
  
  参加姑父的葬礼,我才有机会从断断续续的描述中,在脑海里为他连接起生平的完整线索,也才有机会去知道关于他辛劳与平和背后更多的内容,体会他的不易,甚至也才第一次知道他的本名—李积来。也因此,我心情沉重,表哥表姐们的恸哭会时时触动我的泪腺,不能自已。不仅仅是因为生离死别,更多的是感慨与辛酸。
  
  姑父生于1933年,他的同年同窗老友描述为“十年内乱时期,家道艰难”。他是家中老大,同胞还有兄弟一人,姐妹2人。成年立事之后,母亲患病10年,父亲瘫痪在床3年,既要耕于田陇,又要侍奉汤药。及双亲离世,胞弟成家,妹妹出嫁,又是他一力张罗。一生与我的姑姑共育三子四女,在物质匮乏年代,除了种地不可能有其他的营生,一切生计开销均靠双手苦作不辍。1980年代末至1990年代初,又承包果园10余亩,精心伺服。按父亲对我的感慨:“你姑父一生办的事不少”。算起来,他耕耘一生,放下锄把颐养天年的时候还不到10年。参加葬礼时,除了表哥表姐,甚至他们的子女我还认不全,更不要说有些已经成年的也已有了下一代,只有从他们额头上系着的红孝带,我可以看出他们的辈份已经是曾孙辈。四世同堂,本是中国人追求的幸福之境。看着这些年轻健康的面庞,再看看灵前的姑父遗像,我默默地说,这位老人,为他的后代奉献了每一分的能耐。在他们能够绕膝承欢之时,他已经没有了力气来享受。去年秋天,姑姑跌倒骨折,至今还不能够行走,有时候甚至得他自己来弄饭吃。他又是一个永远不会诉苦的人,包括生活的困难和身体的病痛。去世前,曾经发烧,还坚持不去看医生。记得有人说过:“辛劳一日,可一夜安眠,辛劳一生,终得一世安眠”。可能在他在世的每一个夜晚,都要为第二天的生计煎熬,或者为儿孙们的生活而焦虑。如今,期望他能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宁静的安眠。
  
  其实不惟姑父,我也片断地知道,我的祖父也是操劳而无法歇息的一生。解放前,我家耕种了一百亩地,祖父兄弟3人中,大爷常年在外做小生意,二爷当兵,这一百亩地祖父领着妇孺耕种,只在农忙时雇短工。全家人口最多时约30余口。解放后田地被收,成分被定为中农(以没有雇用长工,没有“剥削”为幸),文革时又差点被定为“漏划地主”。饶是如此,父亲、叔父们的升学、工作之路也是屡遭困骞。深刻记得还是生产队,种地大轰大嗡时期,村里一人竖着大拇指说:“论种地的精心与技艺,你爷是这个,全套的把式”。现在想想,要经种100亩地,维持30余口人的口腹,哪一样不得“焚膏继晷,宵衣旰食”?从垦地、播种到收割,甚至季节间作物的间插,哪一样不需精通,哪一样不需出大力流大汗。
  
  (三)思考
  
  今天兴发,写作此篇,并不全为纪念亲人,缅怀故事。由此想得更多的是,常有论者谓中国社会的超稳定结构,中国农民的隐忍与服从是其中的主要因素。秦晖先生总结的“黄宗羲定律”(历史上的税费改革不止一次,但每次税费改革后,由于当时社会政治环境的局限性,农民负担在下降一段时间后又涨到一个比改革前更高的水平)更能说明问题。但同时,中国式的朝换代,往往是暴烈的摧毁与破坏,也出于农民之手。我想发问也问自己:千百年来,到底是谁养亿兆生民,且繁衍昌盛,延绵不绝?为何中国人总是以多子为福?
  
  大约在旧中国,我的祖父、姑父这样的中国式农民,每人都操持和肩负着十几口人甚至几十口人的生活重担,他们没有放弃自己的责任,天然地继承着一代又一代勤劳朴实、节俭持家的美德,无论是世事昌明,还是离乱之世,都不曾离开土地,终生象牛马一样终日耕作在田陇,儒家教义倡言“家国一体”,可以说,他们虽然不会豪言壮语,为国家做什么。但事实上,他们通过养好自己的家人,为整个国家社会的稳定繁荣做出了贡献,还要完税纳赋。祖父生前爱说一句话“农民交了粮,就是自在王”,即言自己对生活的满足。但是值得追问的是,这个国家包括他的各级政府官吏究竟为农民做了多少,除了征赋,农民的生老病死,都由自己解决,几千年来,公共建设始终是中国社会的匮乏。而当中国的经济总量在世界上已经坐二望一,经济发展速度举世无匹之时,农民的生活方式其实还没有多少改变。农民享受国民待遇,建立社会保障体系仅仅才开始。
  
  春节时,同辈中一位大哥来家,谈到自家的生活,在他谈到为80岁老父张罗寿诞,先行给主办的弟弟送去1000元。谈到两个儿子成年,他如何为他们盖房、找人家,满足甚至有些自得。对于这样的生活方式,我曾经非常腹黑,认为生活在农村的男人一辈子就奋斗三件事,盖房,给儿子娶媳妇,给老人送终。而当听到他的叙述,没有怨怼,都认为是自己不可推卸的责任,我对他产生了十足的敬意。要知道他的经济来源,除了种地,再就是农忙时给人割麦子,在水泥厂一个人当班组长,一个人干几个人的活。农民们隐忍与勤劳的美德仍然保持着,为了生计,减少自己老去时的劳作之苦,他们当然地选择了多子求福。
  
  中国式农民往往不如士大夫们懂得惜福养生,节俭永远是美德,而他们创造的财富与价值永远不会回馈自己。他们的辛苦与艰难往往被漠视,他们视土地为刮金板,洒下汗滴得到收成,而在他们之上的人则视他们为刮金板,横征暴敛,无穷无尽。当然,当社会逼迫到他们连自己的地无法耕种,家人也无法养活时,那种爆发出来的破坏能量也是巨大的。
  目下的中国正从千百年来的农业社会正在向着工业化和信息化的时代突飞猛进,城市化图景也已近在眼前。但认识中国式农民的生活方式,满足他们修身齐家的基本需求,国家方能长治久安,必是治者题中要义。
  
  中国式农民的美德有部分即将成为历史,我们必须重新建构生活方式和品德规范,适应时代潮流风尚。但他们,他们的奉献的精神与贡献的成果,却是不可以忘却的。
  
  补记:3月20日的葬礼从蒙蒙亮开始,进行了约三四个小时,天一直阴着,风冷嗖嗖的。当人们返回用餐时,天上的雨象忍耐了许久似的下起来,从星星点点很快到细密如注,地上积起了水。我惟愿这是天人感应,这样一位实诚、勤恳、平和,终生为自己的家庭和儿女辛劳、不曾做过半点伤及别人利益的好人去了,老天应该有点遗憾和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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